提着公文包，熟练地翻过闸机，挤进晚高峰犹如沙丁鱼罐头的地铁车厢，阿德里安掏出手机，打开游戏论坛，打算靠刷帖消磨时间。
一进入首页，挂在最上面的热帖便映入眼帘——
【转会避雷这个俱乐部！卸磨杀驴的惯犯！】
阿德里安被标题勾住好奇心，点了进去。
贴主：谁要是能拿到【一世纯白】这个成就，我直播吃键盘！皇家马德里干脆改名叫皇家加勒比算了，30岁前把你当宝，30岁后把你当草，说不续约就不续约，连告别仪式都不给我办，太冷血了！
单从文字上，阿德里安隔着网线都能感受到贴主的滔天怨气。
手指往下滑进评论区，里面留言无数，他简单看了看：
-皇马的游戏机制是这样的，年轻和你讲忠诚，老了给你卷铺盖。
-老黄还更容易触发【盛名之下】这个debuff，30岁属性开始走下坡路，连d都救不了。
-最薄情寡义的俱乐部，没有之一，贴主我懂你：）
-点了，强烈建议新手避坑，别想着一条路走到黑。
-贴主还是去玩主席线吧，开局买俱乐部选皇马真的爽上天，预算拉满，随便买买买卖卖卖。球员线开局选皇马就是一坨，干嘛自讨苦吃？
-【一世纯白】这个成就真的离谱，要你效力满25年、无外租、无伤病、无转会意向、任意赛季参与超80%比赛，梦里才能解锁的成就，GD（策划）设计这种东西的时候喝了几杯？
-虽然但是，皇马给的属性加成真的很多，远超所有俱乐部，这点我真骂不了它，巅峰期直接走就是它求你，不是你求他了，所以别贪，到点就该走！
-谁都骂皇马，谁都想进皇马……对不起，我说我自己。
-没办法，俱乐部又不是养老院，上面的人要是玩过主席线就不会这么说了，还什么薄情寡义，你当弗洛伦蒂诺是你爸还是你妈？
-不是吧？玩个游戏都这么玻璃心，总比你在沙特待到35岁什么成就都没有就涨个游戏时长强吧？
-今天也是开眼了，老黄这堆虚拟数据也能繁衍那么多孝子贤孙，拜GD的牌位都比护老黄有用吧：）
-你们口中的老黄能让76.8%的玩家拿到足坛大满贯：D
-明显就是不看俱乐部面板的下场，30岁后皇马对你的态度就变成了蓝脸，你要是触发盛名之下直接变黑脸，这不是写的明明白白的吗，不会玩游戏就去玩模组！
-……
阿德里安到后面越刷越觉得不对劲，评论区怎么演变成粉黑骂战了，还顺带隔空内涵到了一个用d改善游戏体验的可怜社畜。
他赶紧退出帖子缓了缓，脑子却不由地思索起评论区里说的话。
他现在的进度是几岁来着？好像还不到30岁吧，结合皇马的游戏设定，那今天的跳槽岂不是属于误打误撞规避了后期的坑？
还有合同的事。阿德里安想起之前玩的周目，那会儿阿森纳提前一年就跟他谈续约了，那时还惊喜触发了温格的专属剧情“围炉夜话”。
那是他第一次获得专属剧情，特地发推庆祝，没想到还引发了个意外插曲——他那位热心的大学舍友看到了推文，以为他燃起了足球梦，隔天给他介绍了好几家足球俱乐部的内推人。
言归正传，尽管那周目平平无奇，没有获得过欧冠，仅仅是成为阿森纳名宿，最高成就也就【北伦传奇】，如今一对比，倒还算体面。
反观皇马，他和皇马的十年长约是在桑斯当家时期签的，签完这个npc就滚下台了。合约快要期满之时，皇马的AI管理系统竟不曾主动向他提前发起续约。
哪怕清楚这些都是代码，阿德里安依旧感到不快。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懒散的游戏方式，无意间将角色操作成现实中无良老板眼里可被拿捏的员工，能干的忠犬。
在游戏里当大爷，就是他的乐趣所在。每天早起打工已经很苦了，游戏里还要当孙子，他并没有当奴才的畸形爱好。
要是在现实他翻了个白眼就过去了，在游戏里还敢玩他，开什么玩笑，没人教会他们对“神”该有的态度吗？
今天的帖子还让他回想起，之前很多被忽略的细节。
首当其冲的就是雷东多的离开。2000年新主席弗洛伦蒂诺上台后，进行的第一场清洗。
他今天上午玩得正起劲，系统就冷不丁跳出提示：你的队友雷东多离队，转会AC米兰。
阿德里安虽感猝不及防，但也没多深究，而后系统问他要不要对此事发表评论，也被他随手点了否。可紧接着，游戏强制触发了一段特殊剧情。
下训后，球队的主力替补古蒂叫住他，大步跑来，动作虽快，语气却充满迟疑。对方低头站在原地两秒，像在酝酿措辞，最终还是忍不住抬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近乎小心的希冀——
“阿德里安，费尔南多走之前，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阿德里安下意识去按空格键，却没有反应，只好随便打几个字应付过去。
“说什么？”
更衣室门口的走廊里，那个人将要和卡西利亚斯携伴离开，却因自己的呼唤顿住脚步。
卡西识趣，顺手接过阿德里安的包，走到远处等待，留给他们单独谈话的空间。
阿德里安转过身，面对他的询问，像是没听清似的，反问了一句。
因为背光，古蒂看不清阿德里安的神情，他也不敢看。
他不是怵这个刚成年的孩子，即使对方在推行巨星政策的俱乐部里仍能坐稳主力，做到了他做不到的事情，但古蒂始终坚信未来他也能在自己深爱的伯纳乌站稳脚跟。
他只是不愿被比自己年纪小的队友看穿情绪。
沮丧占据了古蒂的脑海，他失魂落魄地喃喃：“他连你都没有告别吗……”
阿德里安静静地注视着他，语气波澜不惊，“你怎么不去找他问？”
古蒂微微一怔，脸上掠过一丝羞恼，随即情绪涌上，音量一下拔高：“因为我不会离开皇马！我宁愿在伯纳乌踢十分钟比赛，也不愿在其他俱乐部待一个赛季！”
阿德里安脑子里一团浆糊，这是什么霓虹励志热血番的走向吗？这语气好像宣战，我是不是吸到仇恨了，这人后面不会要打脸我吧？
话一说出口，古蒂立刻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控了，他怎么能把情绪发泄给阿德里安呢？
古蒂眼神闪躲，张口结舌地想要补救，“抱歉，阿德里安……我不是冲你，我只是太……”
“那你就留下，不要走。”
阿德里安一边回着这句，一边在心里祈祷赶紧结束。好在下一秒，游戏终于允许他跳过，他如蒙大赦，赶紧按下空格键，结束了这段莫名其妙的剧情。
列车缓缓减速，车厢内灯光微微闪动，紧接着字正腔圆的广播响起，打断了阿德里安的回忆——
“本站是‘森林小丘第71大道站''''，乘客可在本站换乘M线与R线。”
到站了。
阿德里安跟着拥挤的人流走出地铁站，重新踏上地面。清新凉爽的风扑面而来，像鱼一样游进肺里，缓解了他在车厢积攒的沉闷感。
纽约这个破地铁。阿德里安揉了揉太阳穴，神色恹恹，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回了家。
到家门口，他有气无力地从包里掏出钥匙，插进锁眼，往左一扭，接着推开了门。
“嗨！艾德，你回来了！”这时，身后突然传来邻居家小子热情似火的声音。
“晚上好，彼得。”
果然是精力充沛的高中生，太有活力了。阿德里安在心里感叹，他没有回头，直接进家，他知道对方会跟着进来。
彼得·帕克端着一盘香喷喷的食物进屋，在玄关处换上他的专属拖鞋，“我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你！这是梅今晚做的苹果派，专门为你留了一些，快趁热吃！”
“谢谢伟大的梅·帕克女士！”闻到甜香，阿德里安脸上疲意瞬间一扫而空，他接过热乎乎的苹果派，风卷残云般将食物解决进胃里。
如果现实能显示血条，彼得肯定能看到他迅速恢复了一半的HP值。
阿德里安满足道：“彼得，你先去把主机开了，我去换个衣服。”
“Yes，sir！”彼得欣然答应，跑向游戏房。
那间配置顶级的电竞房，是阿德里安耗费一个月工资打造的。打开门恍若踏入爱丽丝的兔子洞，如果将RGB布灯打开，这块静谧之地就会翻转成电影中的盗梦空间，意识如同在赛博朋克自由漂浮，仿佛摆脱了现实的束缚。
阿德里安很快洗了把脸，换了身家居服，还抱着可乐和零食走进来，坐在舒服的电竞椅上，“我今天新开了个存档，推了好久，专门停在世界杯1/4决赛前，留着我们晚上一起玩。”
“哪年的世界杯？”彼得点开《足球人生》，随口一问。
阿德里安拆了包薯片，回道——
“2010年，南非那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