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莫抱着一沓卷子，从教师办公室出来，不急不缓的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现在还是上课时间，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他偶尔路过几个后门开着的班级，正在溜号的学生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肆无忌惮的向外探头看，见不是自己认识的人，又转回去头继续百无聊赖。
林莫走过时也看着他们，注意到一个头快埋进桌洞里摆弄手机的学生。他这不是第一次从这种老师巡逻的视角意识到，抓住学生自以为隐秘的违纪行为，比想象当中的容易很多。
林莫向来沉迷于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观察，他脚步不停，视线也随着步伐的移动不断逡巡，最终停在走廊尽头。
那里站着一个少年，身子懒散的靠着墙，手里拿着本打开的书，垂在身侧没有看，而是扭着头，望着林莫走来的方向，已经不知道盯了多久了。
林莫有些轻微近视，即使眯着眼睛也只能看清那人的一个慵懒轮廓，但其实他闭着眼睛也能知道，这个在上课时间被赶出教室罚站的人是谁。
随着距离渐近，等林莫彻底看清后，就扭头到一边不再看了，反而是那人还在盯着他，炽热又幽怨的眼神仿佛化作实质，烫在林莫脸上。林莫板着脸，只装作没看见，掩下心底因这人的存在而升起的烦躁。
他绕过靠在墙边的那人，那人偷偷瞧了他一眼，突然伸手拽住林莫的衣角，不说话但睁着上扬的大眼睛，用上目线看他，怪可怜的。
林莫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挣了一下，那只手就跟面条一样被扯开了，软绵绵的掉下去，像是胳膊断了似的。
没耽误他的脚步，林莫敲了敲旁边关紧的门，推开走了进去。正在讲课的老师看见他，停下问：
“卷子都拿来了？”
“嗯，”林莫顿了一下，又回，“还有请假条。”
“行，回去吧。一会儿下课了发下去。”
林莫把请假条放到讲台上，然后回到最后一排座位上坐好。他旁边的座位是空的，桌子上正大光明摆着本科幻小说，林莫给它塞进桌洞深处，又从一沓卷子里抽出一张，在卷首匆忙写下“谢寻”两个字，放到旁边桌面上，拿笔筒压住。
等回过头，从开着的后门向外看，刚刚还懒散的靠在前门口墙边的那人，也就是他身边空着的座位的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后门了，看到林莫，大眼睛有一瞬的闪躲，但还是可怜巴巴的看回来了。
这次林莫做不到面无表情了。他打了个手势，让那人回去站好。对方立马扯开嘴露出点讨好的笑，滚回前门站着听课了。
离下课还有一段时间，林莫一边听着课，边在底下偷摸写着检讨。因为他时不时抬头作出一番思索状，再低头奋笔疾书，老师只以为他是在记笔记，没有看出破绽。
前桌回头，小声问他：“谢寻真被停课了？”
“嗯，刚才就是去拿假条。”林莫说。
“哇，能回家那还挺好的。”前桌感叹着。
林莫继续低头写，过了会儿打下课铃，门口站着听了一下午课的谢寻，被老师站到前面去，训了一会儿话。
虽然已经下课，但班级里没有多少声音，全在竖着耳朵听，又惊讶又羡慕。无他，实在是谢寻被停课的惩罚太轰动了，在他们班没有过谁被停课，也没有谁像谢寻似的，去跟7班那帮借读的混子打架。虽然在他们这个重点高中，打架的强度足以和村口老大爷互殴比肩，但那天谢寻挂着彩回来，给还在班级里上自习的大家吓了一大跳。
林莫还在座位上没动，直到班级宁静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谢寻拿着假条回来了，拎起座位上的书包，抓起作业往里装。
拽到一半发现拽不动，低头一看才发现怕被风吹走，压在卷子上的笔筒，还看到了卷首那个略显凌乱的，自己的名字。
他笑了一下，牵扯到嘴角的伤口，立马“嘶”了一声，见林莫的笔停了一下，还故意拉长了声音，龇牙咧嘴装疼。
林莫把笔放下，转过来看某人笑嘻嘻的，一边“嘶嘶”的跟个响尾蛇似的，一边说：
“你人真好，还帮我写检讨。”
林莫看他这幅样子，又想气又想笑，但还是很冷漠的说：“赶紧收拾收拾回家吧，书别念了。”
“不行的，还是要回来的，要不你就没同桌了。”谢寻说。
“我不要爱打架的同桌。”
谢寻听了这话有一瞬间的冷脸，但他还是想要林莫别生气，顺带抒发一下自己的委屈：“这不是他们说你吗？说的可难听了，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只是想警告一下他们，是他们先动手的。”
“你不应该管这事，”林莫很冷静，“他们说的是我，不是你。”
“什么意思？”谢寻有些压抑不住话语里的尖锐了。
“意思是，你不应该只因为他们说我，就去和他们吵，这不关你的事，我也不想你因为我打架。”
林莫觉得自己这话没什么问题，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让面前的傻小子以后不要在冲动鲁莽，去管一些和他本就无关的事，却见谢寻硬挤出来的笑脸僵硬下来，连带着嘴角的创可贴一抽一抽的，像只打喷嚏的脏小狗。
他皱着眉，想提醒谢寻去洗个脸，不要满脸是土的就回家去了，结果这小狗拱拱鼻子又“wer~wer~”的叫上了：
“什么叫不关我的事？”
“他们在我面前骂你，难道不关我的事？”
“还是就算我跟他们一起骂你，你也觉得一点都没关系？你也一点都不在乎？”
“我为了你打架，回来了你还生气，你安慰过我一句没有？”
“你就嫌我烦，还看不上我打架，给你丢脸给你找麻烦了是吧——”
“谢寻，”林莫打断他，眉毛皱的更深了，“我没说过嫌你烦，我——”
“你是没说，你就是这么表现的！”谢寻恨不得梗着脖子叫唤，“从头到尾你就没关心过我，你就……”
林莫，想说那都是你自己脑补的，可谢寻简直是个膨胀到一定程度最后被扎破的的氢气球，张着大嘴在教室里飞来飞去，林莫根本插不进话。要不是周围还有人，林莫真想直接上手捏住他喋喋不休的嘴让他不要再叫了。
后来是林莫一气之下把手里快写到800字的检讨甩他脸上，捂着耳朵跑去教室前面发卷子了。谢寻被检讨拍了一脸，没了声。独自埋桌子上趴了会儿，又厚着脸皮凑到林莫跟前，非要帮他发卷子。
“滚。”
“你生气啊？”
“不关你事滚。”
“你生什么气啊我还没生气呢。”
“……”林莫咬咬牙，塞了一半卷子给他，谢寻就跟叼了肉骨头似的又乐颠颠跑一边去了。
感觉对谢寻这种人，说滚都是一种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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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最后一节课上完，放学铃一打，学生们按耐不住，催着讲台上还在滔滔不绝的老师下课。后门口闪过一串奔跑的身影，曾经林莫也要这样恨不得飞着去食堂抢饭，但今天用不着了，饭搭子被停课回家了。他转过头，旁边的座位空空荡荡，想起昨天这儿的桌面上还乱乱糟糟，各种书本卷子恨不得要挤到自己桌子上。
在谢寻第N次找林莫借找不着的涂改带，林莫忍无可忍的趁着一个空闲的课间，帮他整理了书桌。
当时自己蹲在桌子底下，头埋进桌洞，时不时翻出一张皱巴的不行的陈年试卷，回过身问他要不要，谢寻就蹲在自己身边，双手拄着脸，笑吟吟的摇头说“不要了不要了”，又狗腿儿似的巴结自己，说：“你真好啊有同桌真好”
最后被自己翻出5个用到一半的涂改带和6个丢失的红笔笔盖。然后谢寻就把林莫所有笔的笔盖都换下来，换成红色的，弄得林莫这一天老是拿错笔，谢寻就在旁边看着笑。
林莫想着想着，嘴角也忍不住勾起一个弧度，又被自己迅速扯平。
开什么玩笑，怎么人都回家了还想他，又不是离不开他了。
林莫起身，想看能不能赶上抢饭大部队的末尾，结果刚出门就撞见正好来找他的陆思琪。
“啊，林莫。”
陆思琪泛红着脸，气喘吁吁的，看样子着急又无措。
“……你找我？”林莫摸摸鼻子，觉得有些尴尬，侧了身子让她进来。
“啊不用不用了，我就是想问问……谢寻还好吗？”
“他下午刚停课回家了。”林莫说。
“严重吗？他没受伤吧？”陆思琪一听，顿时更着急了，“对不起啊，我是真没想到他们会这么过分……”
“没关系，这事跟你无关，是7班那些混子不讲道理。”
其实和谢寻打架的那一帮人，最开始是冲着林莫来的。
一开始是其中的一个在考场上抄了林莫的试卷，还弄得大张旗鼓，生怕监考老师发现不了似的，被林莫举报了；后来是几个人经常聚在林莫班级旁的空教室抽烟打牌，弄得满屋子垃圾也不收拾，每次都要费林莫和值日生好长时间才能打扫干净。
前天隔壁班陆思琪去空教室借桌椅，恰逢他们在那儿聚会，见有人来骂了脏话，还叫她滚远点，给陆思琪吓了出去，正好碰到要去办公室的林莫，了解了前因后果，林莫就又顺便去找主任告了一状，把他们最后一个违纪基地给端了
新仇旧恨加到一起，几个混子就偷摸在背后耍嘴皮，吹嘘着说要找机会好好教训一下林莫这个爱告状的狗腿子，偏偏叫谢寻给听见了，他还信了，上去就是干，几人大呼小叫的扭到一起，一声比一声大，实际都不敢下狠手，老师一到就给扯开了。
这才发生了下午的一幕，在教务处罚站的谢寻，被黑着脸的林莫领回来后接着被老刘罚站，然后喜提2天假期，负着“重伤”滚回家了。
“总之，那天真的谢谢你帮我！”陆思琪从袋子里拿出两盒巧克力，递给林莫，“还有谢寻，也感谢他为民除害。”
“不用的，”林莫把巧克力推回去，“我就是顺手的事，真没帮什么忙，顶多算是帮你搬了几个桌椅……”
“不是的，没有你，我那天真的不敢再进去的！而且那个教室光路过就全是烟味，还要谢谢你举报了他们。”
“真的不用……”
陆思琪不顾林莫的推拒，把两盒巧克力塞进林莫怀里，转头就跑没影了。
……好吧，林莫想，做了好事得到回报，还是很开心的。
他回去把巧克力放进桌洞里，看着看着心里又堵起来。
连累了谢寻又是打架又是停课，这根本不算好事。
如果他早知道谢寻对这件事反应这么大，甚至去为了自己打架，那最开始就算自己被抄一万次，都不会选择举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