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敛去，天空灰黑，靛蓝色在云层间渲染，夜幕即将来临。
少年脊背挺得笔直，跪在庭院间的青石板上。
他在此处已跪小半个时辰，身体不累，思维却止不住发散。
拜师后再见到师尊的第一面，就是偷看师尊洗澡，再被罚跪，普天之下估计也没别人。
现下回想起来，他当时怎么就那么鬼迷心窍硬要往前走。
虽然……也不后悔就是。
卫珩唾弃他自己肮脏的念头，跪得愈发笔挺。
屋内，谢云流的意识沉进灵府之中。
他身中千钧散，毒素已被清理出体内，影响却没消失，灵府内部如被火燎过的草野，枯黑焦烂，毫无生机。
修仙界任何一个人见到这种灵府都会判断此人灵府毁坏，已成废人。
谢云流的修行功法极其特殊，非自身调动力量，而是不断吸纳外界灵力元素为己所用，故此修为尚在。
灵府之前也曾受创，他于三百前中过心魔引，心魔拔除，后遗症无法根治，哪怕灵府受伤，内部也常有幻象，时不时闪出几缕烟影。
谢云流被困在过去，杀过无数仇家，也只是让烟影变淡，并未消散。
周围弥漫的云雾汇聚成形，化为一抹秀丽的人影。
那女子背对着谢云流，只用发冠高束发丝，穿着黑色窄袖衣，背着半人高的弓箭。
谢云流一眼就认出这个人，他安静地站在女子身后，不想惊动幻影。
女子先注意到谢云流的目光，回过身来，见来人是他，灿然一笑。
她从背后抽出一支箭，将那长弓拉至最大弧度，笑得意气风发肆意张扬，“云流，看好了，娘这一箭——”
那支箭射出，发出急促的破空声，势如破竹，箭上的灵力如狂风骤雨，贯穿谢云流的肩膀，将他钉在地上。
剧烈的疼痛从伤口处席卷全身，谢云流身下血流成河，女子蹲下身，轻柔地抚摸他的脸颊，温热的手掌遮盖住他的眼睛，声音极轻，“别出声。”
“闭上眼睛归息，躺在这里等你兄长。”
“不，不要……”谢云流嗓音干涩，拼尽全力抬手，却被牢牢锁在原地。
差一点点，他差一点就可以拉住她。
几寸的距离怎么也够不到，谢云流绝望地想喊出声，被人下了禁言咒，发不出一丝声音。
不要去！不要去！
狂风呼啸作响，女子单薄的身影背上巨弓，一人抵全军。
好多血，人居然能流出那么多血，他已经分不清他身下的血是他的还是她的。
眼前一阵发黑，谢云流失去意识，被迫从灵府中出来，胸腔剧痛无比，顿时急火攻心，喉间泛痒，剧烈咳嗽起来。
谢云流的身体状况突然变得极其糟糕，问天要被他吓死，拼命将他的神魂回拉，在他耳边大喊，“云流，定神丸，快吃定神丸！”
石戒化出一阵风，卷着定神丸，送入谢云流的唇齿间。
谢云流蹙着眉，没有血色唇瓣微张，丹药顺着涎液往下，药效未起，还未抚平他五脏六腑灼烧般的疼痛。
“有好点吗？”柔和的风在谢云流身边吹着，好似一双温柔的手，一下下轻拍他的背部。
谢云流未答，拿出干净帕子捂住唇，止住溢出的血，握着椅子把手的手指用力到发白，直到许久，咳嗽声才平息。
“我没事。”谢云流微喘两声，声音微哑。
“你的情况很糟糕，我们必须尽快拿到鹤言宗藏宝库的天阶愈灵散。”
愈灵散主要功效是修复灵力凝滞，也有滋润温养灵府的功能，不比山淮灵芝对症，但也能阻止谢云流灵府的伤势恶化。
“那便去拿。”谢云流也清晰感知到身体状况不能再拖，他心念一动，调出掌门信物，将那枚玉令拢在掌心里。
前日，谢云流拿出天阶法宝后，鹤言宗众人确实有所心动，但很快冷静下来，无论怎么说，太上长老这等位置都不能由外人来坐。
静默片刻后，归苍渠摇了摇头，“小友，我鹤言宗诸位对你所经历的事情相当痛惜，但很遗憾，这不符合我们鹤言宗的规矩。”
谢云流早知他们会如此反应，依旧从容，所有人都未曾预料，谢云流竟然当即割指血于虚空画阵，向天道立誓。
“晚辈这一番话，未必能使长老们信服，愿当众立天雷之誓，如若加入鹤言宗，承担太上长老之职，必誓死不背叛鹤言宗，否则为天道、为世间所不容！”
话音刚落，鹤言宗上空霎时乌云密布，天雷交加，电闪雷鸣，竟淅淅沥沥下起暴雨。
这雨来得突然，豆大的雨珠打在青石地上，如擂鼓击在在场每个人的心间。
鹤言宗无人不惊。
“贵客，使不得啊！”
“小友，这等毒誓发不得，我鹤言宗担不起啊！”
他们还没来得及阻止，顷刻间，誓言已成，谢云流完全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贵客，何至于此？”济世堂长老游琳错愕不已。
谢云流十分诚恳，拱手作揖，“我也想让鹤言宗看到我的诚意。”
他已做到这个地步，鹤言宗上下当然没有异议，或者说，无人敢有异议。
对方是强大的化神期修士，品格正直善良知恩图报，人家都愿意为鹤言宗做到这份上，鹤言宗又怎么好拒绝。
归苍渠到嘴边的话全都咽下去，神情复杂地看着谢云流，过了好一会儿，方徐徐开口，“从今日起，谢云流便是我鹤言宗的太上长老。”
“为了恭迎太上长老，鹤言宗藏宝库可由长老挑选宗库中任意一样物品作为见面礼。”归苍渠挥袖给出一块玉令。
谢云流表明决心手笔极大，鹤言宗也不能示弱，持此玉令，便代表掌门亲许可进藏宝库。
出藏宝库，玉令自毁。
“鹤言宗既肯认我为太上长老，定不负所托，为宗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云流先在此谢过诸位了。”谢云流长身玉立，手握玉令，闻言眸中微动，再次作揖行礼。
他扬唇一笑，不卑不亢，更是收获不少好感。
谢云流本想等鹤言宗等人对他完全接纳，放下防备，才去藏宝库“挑宝贝”，可他的灵府状况拖不得，计划不得不提前。
眨眼间，谢云流便撕裂虚空，来到藏宝库之前。
此处乃鹤言宗宗门禁地，由归苍渠的心腹把守入口，各个修士皆有元婴修为。
谢云流出示掌门玉令，最前边的元婴修士上前确认完后，姿态恭敬，“由我为太上长老带路，太上长老请随我来。”
宗门的宝库位置隐蔽，带路的长老并没有让谢云流屏蔽五感，此举变相表达信任，也是鹤言宗给出的十足诚意。
长老用宗内的密钥开门，这间宝库不大，内部却有乾坤，各种宝物排布整齐，置于器皿中，供来人挑选。
谢云流一眼就看见他给出的火灵丹，妄日刀，玄火弓被放在最前面的架子上。
几乎是刚一踏入宝库，问天就将这些东西都感知了个遍，“云流，东南方第二个架子上第五个容器中的小瓷瓶里面装的就是天阶愈灵散。”
“右手边第四个架子上第三个容器中的无腥草能作为你度过化神期前服用的丹药的一味药引，但是我们已经有能替代它的舍厘子草，取舍皆可。”
“西南方那边有只玉迷虫，能够短暂性迷惑化神期以上修为的对手，在逃命的时候或许有意想不到的效果，我建议你留下。”
“……”
问天在他脑海中一口气说出十几个他们需要的东西，谢云流安静听着，忽然，一人一石的目光被一株平平无奇的植物吸引。
这株草长相独特，上头像一只指示的手，指向某个方向，认识它的人才知其中奥义。
它指着并蒂血莲。
这是并蒂血莲的伴生草。
并蒂血莲是一种功能奇特的花，能够提高做某件事的概率，由于数量稀少，出现在市面上也是无价之宝，难得一遇。
想要得到并蒂血莲，需得有情人用真诚纯情的爱意感化，条件苛刻极难获得，所以这株伴生草也就毫无用处。
而并蒂血莲恰好是被天道针对的谢云流所需要的。
他在进入化神期时已用掉一朵并蒂血莲，未来踏入大乘期，并蒂血莲也能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
真是意外之喜，得来全不费工夫。
身后带路的长老一直跟着谢云流走，见他停下脚步，恭敬问道，“太上长老可是看上什么？”
他的视线随之看去，十分诧异，宗门宝库中这么多宝物都不见得谢云流停下脚步，怎么会想要一株没什么用的伴生草？
“太上长老，这只是伴生草，藏宝库里还有许多天阶法宝，不如再往前看看？”
谢云流微微摇头，“不必再往前，并蒂血莲的伴生草深得我心。”
带路修士出言好心提醒，“太上长老有所不知，这伴生草……”
他话没说完，就被前方谢云流一把扭住身躯，抓住手腕束缚，用力禁锢。
一切发生的太快，他大惊，“太上长老你……！”
下一瞬间，意识模糊，天旋地转，周围变得诡异，世间都在扭转。
问天趁机篡改他的记忆，谢云流趁此机会，将他们看上的宝物，尽数收入囊中。
“这位长老，我没说只取伴生草。”谢云流拿到想要的东西，笑着放开他的手，面前人眼神空茫，神情呆滞，木讷点头。
“但你要记住，我只取伴生草。”
带路修士如提线木偶般回复，“太上长老只取过伴生草。”
谢云流微笑，满意地轻拍他的脸颊，“这就对了。”
夜风微凉，月明星稀。
卫珩仍在跪着，姿势都没怎么变，青石板的夕阳余热散尽，冰冷隔着粗糙的布料渗进膝骨，泛着轻微的疼意。
他不敢乱动，等待屋内之人的发落。
屋内十分寂静，从外头看去漆黑一片，既未有烛火的微光，也没有灯笼的光晕，里头安静地不像话。
谢云流没告诉卫珩要跪多久，他这会已经想起来，倒不是跪不住，而是怀疑师尊根本没在住处。
师尊修为高超，来去自如，若此时不在屋内，他的诚心道歉又是给了谁看。
卫珩性子温和，不喜与人冲突，遇事只要不触犯原则，便可以讲道理，可这并不代表他会怯懦，会任人揉搓。
他刚直起膝，欲活动筋骨，身后传来一句，“我有让你起来吗？”
谢云流的嗓音很轻，语调上扬，看似轻佻实则令人不寒而栗。
“扑通”声响，卫珩的膝盖立刻跪回去，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先是，师尊果然不在房里。
其次是，他定又要被罚了，不知这次延长到几个时辰，看来明日的炼体要暂且搁置。
谢云流转悠到卫珩身前，神色并不似发怒，仔细瞧，那双好看的眼中含笑，像是有喜事，“起来。”
卫珩眨了眨眼，缓缓站起来。
谢云流拿出一本修炼秘籍给卫珩，“为师的见面礼，收好。”
卫珩愣愣地接过那本书，“师尊不继续罚我吗？”
“罚你？”谢云流轻瞥他，抬下巴示意青石板，“我罚过了。”
弟子大逆不道，偷（明）看师尊沐浴，才得一个半时辰的罚跪，跪完后，师尊大发慈悲不计前嫌，还送他一本修炼秘籍。
卫珩低头一看，秘籍名叫《五行诀》，书名质朴无华，明摆着告诉人，这是一本适合五行杂灵根的修炼秘籍。
师尊是从何处得来？
杂灵根天生要比别人修行进度慢，几乎没有人愿意花费力气培养这些人，故而修仙界并无此书。
原本卫珩是这么想的，如今一看，倒是他孤陋寡闻。
想必师尊为寻秘境，也耗费一番工夫，竟为他做到这个程度。
卫珩回想起师尊先前两次三番帮他，又为他精心准备秘籍作为他的拜师礼物，胸口涌起滚烫的暖意。
思及此，卫珩感动得一塌糊涂，他小心地将秘籍收到袖中，眸光真诚，“弟子定不负师尊厚望。”
谁对你有厚望？
这本秘籍在原书中就是主角的机缘，谢云流提前知道天机，花费很大的一番功夫抢夺过来。
原本打算烂在手里，但是并蒂血莲，又不得不靠卫珩帮他。
不过给了根骨头，小狗就忘记被主人教训，疯狂摇尾巴，谢云流对此乐见其成，微笑着揉揉卫珩的脑袋，“回去吧。”
“好好休息。”
接下来，可就没什么时间给你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