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手机之前,沈溪之给照顾过他的保姆、管家、保镖等都打了一笔款。
给了助理十年的工资,希望他离开之后能找到一个好的下家。
他们都是为了谋生,他不恨他们。
助理不敢收,跟沈溪之这几年下来,随手一投简历,就会有无数岗位吻上来,并不是因为他经验丰富证书多成就斐然,而是因为简历上沈溪之的名字。
选对了领导,就成功了一半。
助理一直觉得自己还蛮幸运,这个领导情绪稳定性格和善能力强,给的工资还高。
怎么突然要辞掉他。
助理隐隐察觉到有些不对,听沈溪之说他要回乡下,助理也要跟着去,之前他都是跟着一起的。
沈溪之笑笑:“这次不一样,我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助理无法理解,他想不到不回来的理由,扫墓也不至于扫一辈子吧,在那地方创业?看起来也不大可能。
“那我陪您一起去,反正我在哪也是工作。”
“你不害怕吗?”沈溪之语气毫无波澜,倚靠在沙发上,目光聚焦在一个虚无的点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溪之有时候一些做法会超出常人的认知,但从来没有出过错,助理无条件信任他。
但这次,他开玩笑的语气,弯起眼睛,声音很轻,“如果我是准备去死呢。”
“什么?”助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却还是顺着他的话,“那我帮您料理后事。”
沈溪之闭上眼睛,没说话。
过了一会,他缓缓睁开眼睛,“送我过去,然后你走吧,工资照发,有事我会叫你。你可以继续你在集团的工作或者回家。”
助理不懂这样做的意义何在,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陪沈溪之抵达乡下后,他送沈溪之到了他常住的地方。
每年都会有专人过来打扫,房子外形就是简单的农村平房,里面的设施确实一应俱全的。
空调冰箱电视厨具等都是崭新的。
第二天,沈溪之就让助理回京了。
他把手机换掉,没人知道的新号码,收不到来自京城的信息。
并减少了上网的时间,因为一上网,就能看到源源不断的信息,无论是财经板块还是娱乐板块,大多都是京城的熟人。
这地方是外婆曾经住的地方,有损坏的地方被重新装修了一遍,其他布局跟外婆生前没什么区别。
沈溪之坐在沙发上抬起手,曾经会做到沙发上织毛衣的外婆,他再也触碰不到了。
外婆离世的时候他五岁,她让他好好活着,沈溪之努力活了二十年,如今实在做不到。
“抱歉,外婆。”他抬起手臂遮住眼前的照进来的阳光,眼眶湿润。
外婆的离开没有惊起任何涟漪,出了这个村,没人知道这没了个人。
像村里很多人一样,他们轻飘飘地来,然后轻飘飘地走,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不会对社会的运转产生任何影响。
任何人的社会身份都可以被代替,但在心里的位置是不可取代的。
沈溪之知道尽管很多人都说他是集团最重要的继承人,可是离了他,集团照样运转,没什么不同。
他有很多种方法轰轰烈烈地离开,被人写成身世小故事挂在热搜上,引起网民的可惜与缅怀。
但没必要。
他也想像外婆一样,悄无声息地走。
他追求完美,想找一种完美体面的自杀方式,找不到灵感。
死亡的方法有很多,任何方式都殊途同归,沈溪之还没找到最适合自己的。
这地方不大,人不多,很安静。
远处轰隆隆的雷声提醒他即将迎来一场暴雨。
入夜时分,密集的雨点砸了下来。
沈溪之忽然想到村西边的那条河,下雨的时候水位线会升高。
或许在河边,会有灵感。
沈溪之打着伞,走进了一条小巷。
.
夜幕降临,林之微冲进雨里,在院子中间站了几秒钟,浑身就已经湿透了。
冷意刺骨,潮湿黏腻的感觉将她团团裹住,旧伤口的痛楚愈发清晰,而她只想再多淋一会。
沉积的情绪被暴雨冲洗,她整个人融入一片漆黑中。
大门口的灯是坏的,林之微蹲在门檐下,靠着墙。
小巷空荡荡,暴雨声中夹扎着远处几声不清晰的狗吠。
深夜,下雨天,这里不会有人路过,她开着门蹲在雨里,她想在这里等人。
她知道希望渺茫,即便等到也不过是幻觉,可她不想回去。
意识逐渐模糊,恍惚之间,她好像真的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撑着一把伞,正在缓缓朝她走来。
是幻觉吗?妈妈。
林之微彻底闭上眼睛,再度睁开时,两条长腿出现在视野中,黑伞被打在她的头顶,她听到一阵男声断断续续地说话。
“喂,你醒醒,这是你家吗?”
沈溪之惊呆了,他来不及想太多,第一时间探了女孩的呼吸,把伞撑在她头上,试图晃醒她,无果。
大门口很暗,他走进院子,看到里面一间屋子开着灯,喊了一声,没人,估计女孩一个人住。
最后他干脆把伞放到一边,直接抱起女孩穿过院子,把人送到屋里的床上,才松了一口气。
来不及经过主人同意,沈溪之找到开水壶先烧了一壶水,又拿毛巾给她把脸上的雨水擦干净。
重新坐回沙发上,他已经一身冷雨冷汗混杂了。
他以为自己遇到同类,心想竟然会有人想在雨里把自己淋死。
床上的女孩紧紧闭着眼睛,发丝黏在脸上,她小脸秀丽,睫毛很长,看起来年龄不大。
皮肤是瓷白的,她微微瑟缩,像易碎的玻璃花瓶。
沈溪之帮女孩擦完脸,拿着毛巾不知所措。
她身上已经湿透,这样子睡一晚上绝对会发烧,可是帮她擦身体太过冒犯。
思索良久,他把被子扯开给她盖上了,然后试图把她唤醒。
是幻觉吗?
还是真的看到妈妈了?
林之微梦到妈妈把她抱起来,抱回到床上,亲昵地跟她耳语,好像又回到了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
有人在晃她,在她耳边说话,可那不是妈妈的声音,林之微不想睁开眼睛。
“妈妈......”
林之微突然开口,沈溪之被吓了一大跳,随后看到她还闭着眼睛,猜到她在说梦话。
沈溪之脑补了一出大戏,不断努力下,女孩睁开了眼睛,但是一片茫然。
沈溪之知道对于一个独居女孩而言,睁开眼看见一个陌生男人出现在床边该有多么恐惧,于是他言简意赅地解释,“你刚刚在门口昏倒了,我正好路过。”
说完之后,沈溪之觉得这话怪怪的。
外面哗啦啦的大雨,又是深夜,路过这条小巷后就是村里那条河,下着暴雨的深夜往河边跑干什么。
肯定干的不是好事。
但林之微此刻想不出太多,她只是静静地看向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陌生人,他的嘴一直在动,林之微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他的头发、衣服也被淋湿了,称得上是沈溪之成年之后被狼狈的样子了,但五官仍然是看得出的优越。
她不说话,沈溪之主动开口:“那个,我帮你倒点热水吧。”
这个时候,林之微慢半拍地捕捉到他说过的话,忽然问:“你要去河边吗?”
一个人去河边,要做什么,意图实在太明显。
沈溪之撒谎都圆不过去。
干脆承认:“对。”
“嗯。”林之微没再开口,她从床上坐起来,接过了沈溪之倒过来的温水。
沈溪之问她有没有感冒药,她摇摇头。
林之微仍然是懵的,她喝完了半杯水,目光停在男人的脸上。
这个男人有种说不上来的眼熟和违和。
他不像是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你应该不是住在这里的。”林之微说。
沈溪之笑笑:“你应该也不是。”
他不知道这女孩是谁,以前来村子里也没有见过,况且这地方不像是住了很长时间人的样子。
他猜测她搬过来没多久。
她冒着雨坐在门口,沈溪之难免觉得她跟他是同类人。
“谢谢你,但我并不是想自杀。”林之微猜到自己的举动在外人看来很诡异,她的解释也略显无力,不过的确如此。
好在沈溪之也是个怪胎,他信了一半。
“如果你想自杀的话,那条河并不是一个完美的选择。”
林之微眼珠一转不转地盯着他,她的脸色苍白,面容平静,轻易戳破了沈溪之的目的。
语气平淡到仿佛在叙述今天的天气如何。
“那条河并不干净,在河里也不会很体面。”她平静地叙述着事实,沈溪之默默听着,忽然笑了。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并不打算跳河。”沈溪之只是打算去河边寻找灵感。
如今多了这个小插曲,他寻找灵感的想法也没有了,他问:“你叫什么?”
“林之微。”
“我叫沈溪之,很高兴认识你。”
沈溪之这个名字,在京城很多人都知道,他无法排除这女孩就是从京城过来的可能性,当然也无法排除女孩见过他的可能性。
但从她睁开眼的第一反应过来看,应该是没有见过他的。
短暂的相遇,他想知道她的名字,自己也没有必要隐瞒。
“我知道一个人,他跟你重名。”林之微听到这个名字,并没有很惊讶,毕竟重名之人不算少数。
“是吗?这么巧。”沈溪之笑了笑,表情意外。
“只不过,他大概永远不会出现在这里。”林之微摇摇头,她听过沈溪之的名字,那是在别人嘴里高不可攀的存在。
是沈氏的继承人,离开京城之前,她听说沈氏已经开始权力交接了,很快,大部分的业务都会转到这位年轻的继承人名下。
一个坐拥亿万资产的人,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偏僻的小乡村,甚至会寻死呢?
沈溪之还是多虑了,看女孩的神情,他知道女孩不会猜到他曾经的身份。
他忍不住逗逗她:“如果我就是你说的那个人呢?”
“不可能。”林之微没有犹豫,斩钉截铁地否认,“很多人都想成为他,但谁也不能成为他。”
“你想成为他吗?”沈溪之问。
女孩摇头。
沈溪之有些意外地挑挑眉,铺垫了这么多,他以为她是很多人中的一个。
她的脖子纤细,整个人摇摇欲坠,沈溪之移开视线,没有追问:“你换个衣服吧,会感冒的。”
林之微看见他站起来,脱口而出:“你要走了吗?”
中国文化,博大精深。
这个“走”可以代表很多意思。
沈溪之不禁想,她说的是哪一个。
也许她真的发烧了,也许是因为她梦见的妈妈其实是他,也许深夜容易让人冲动。
林之微竟然想挽留他。
外面的雨势渐小,沈溪之转过头:“我去我家拿点感冒药,你先换衣服吧。晚上诊所不开门。”
沈溪之走了。
知道他还会回来,林之微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她脱掉衣服,换上干燥整洁的衣裤,回想起刚才那个男人,以为是做了一场短促的梦。
那个男人,是真实存在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