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舟没有等到小学毕业。
在末春的一个下午，数学课还没有下课，李玉英敲门走进来，领了他出去。
他们都没有当回事，陈圆叙还紧张兮兮小声说是不是叫他去统昨天语文小测验的分数呢。云景焕看了一眼已经走出门去的何雨舟，他捕捉到了一点男生离开时的表情，眼皮垂下去抿着嘴，心情不好的样子。
他总是心情不好，上次大家一起去看鼓乐队比赛，班里很多其他的孩子也跟着过来了，浩浩荡荡一群人，可是何雨舟远远看到他们，嘴角下撇得更厉害了。
比赛结束走过来，只是定定看了云景焕几秒，什么也没多说。
小少爷很不好哄。云景焕想。
只是他没有多想，他很后悔为什么没有多想。
哪怕像更小的时候那样，他们还都是小男孩儿，肩并肩躺在床上，小声讨论今晚的电视节目和班级的老师同学，也比这样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来得强。
他就不会在骤然得知何雨舟要跟着周燕出国时，这样的手足无措。
关于何雨舟的记忆，就这样定格在那个春末的傍晚。
绿树已经成荫，太阳往西边转去，于是阳光走远了。纱窗上糊着漫天飘零的柳絮，在微风里不安地摇着细碎的白色绒毛。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个和值日生，何雨舟一直没回来，他们想着等一等。
云景焕坐在座位上摆弄着云景然前几天给自己买来的MP3，前世没用过这种东西，他想着下几首周杰伦的歌，把一只耳机塞进耳朵里，听到《七里香》叮叮咚咚的前奏里模糊的刺啦声。
他抬起头，看到何雨舟背着黑色的大书包，从门外走进来。
走到他的面前站定。
云景焕眨了眨眼，也站了起来，还没开口，就听见他说：
“我要跟着我妈去美国了，今晚就走。”
云景焕愣住：“什么意思？”
何雨舟没什么表情，一双总是黑得像盛了墨水的眼睛里有水在反光，小声说：“我要走了，不能和你一起上初中了。”
“我不知道走得这么早，我以为至少能一起毕业。一直没找到机会告诉你们，我怕你难过。”
“我会想你的。焕焕。”
他说着，伸手抓过云景焕的肩膀，将比自己矮了一些的男生搂在怀里，对方很瘦，肩胛骨硌得他有点疼，可他紧紧抱住了，白色的校服被他抓出了褶皱。
云景焕茫然地伸手悬在空中，听到何雨舟的声音透过胸腔嗡嗡地传过来，听到陈圆叙在说：“那你不回来了吗？”
听到秦潇潇的哭腔：“我们说好一起上一中的啊。”
他看着何雨舟松开自己，转身和另外两人拥抱。
那只耳机里传出周杰伦的歌声。
“雨下整夜，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院子落叶，跟我的思念厚厚一叠。”
云景焕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他好像悠悠然然飘到半空，看着自己的嘴巴动来动去，好像还在笑。
他的脑子里在想，二十四岁的何雨舟笑眯眯对着自己说话，说什么来着？
“我听过你的歌，你唱过一首周杰伦的《七里香》，还记得吗？”
何雨舟就这样，从巷子里找不到家的小屁孩，到背着书包沉默寡言的少年。
在他第二次的生命里出现了短短六年。
同他遇到的任何一个来了又走的朋友一样，消失在他的生活中。
云景焕小学毕业那天，云景然签了离家三站地铁的讯腾科技，做前端开发。这是云景焕提议的，他前世虽然没有文化学识，但是对国家整体的经济走向还有各行各业的发展都有把握，讯腾科技现在的发展势头蒸蒸日上，未来不出十年就会成为全球领先的互联网大厂。
为了说服云景然不要走前世老路，他甚至用家里的台式电脑做了十几页PPT，从就业前景分析到国家政策，甚至扯到国际形势。
云景然是个很聪明的人，她一开始只是不相信小学毕业弟弟的童言童语，但是非对错到底还是分明的。
她在听了云景焕的择业建议之后，也安排好了云景焕的求学道路。
云景焕要读最好的初中，考上最好的高中，她还要在高中旁边租学区房，报辅导班，确保云景焕成功考入交大。爸妈留下来的钱加上这些年挣的钱足够实现她的规划。
“公司一个月发我一万二，还有餐补和五险一金，养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云景然笑眯眯说着她的安排，“老弟，我们即将飞升中产阶级了，等你考上交大，我开奔驰送你上学。”
云景焕一边跟着高兴一边心里打鼓。
自己学习没天赋是前世就确定的事情，小学初中还能勉强应付，交大什么的只是他劝云景然的说辞，这种档次的学校，他真的配吗…
如果何雨舟在——按照他的学习能力，交大什么的只是洒洒水吧
算了，人家都一声不吭飞去美利坚了，哈佛麻省理工才是他的最终归宿。
云景焕有点愤懑，目光转到他们曾经一起写作业的方桌上，眨眨眼又移回来。
“我先看物理去了。”他闷闷说，转身钻进自己的小房间。
云景焕已经学完了初中和高一的物理内容，他计划趁着小升初的暑假把高中的自学完，然后试试竞赛题。
根据他对于自己的评价认知，所有科目中，自己唯一有天赋的就是物理，考上交大的唯一可能只有走物理竞赛降分录取。
能考上交大最好，考不上的话，读一个普通的学校，找普通的工作，结婚，生子，做一个普通人，过普通的生活。
云景焕看着立在墙边的穿衣镜，镜子里的自己瘦弱白净，还没有发育完全的身体被包裹在宽松的T恤卫裤里。镜子里是一个干净纯洁的男孩儿。
一个尚未形成完整性观念的男孩儿。
脑海里浮现出云景然在得知自己性取向时的崩溃和眼泪，她哭着说：“你怎么会是同性恋呢？”
他们吵完架，云景然失魂落魄在街上乱晃，遇到了毁了她未来的梁岳。
对啊，我怎么会是同性恋，我不是同性恋。
云景焕看着镜子想。
云景焕读的初中离家有点远，公交转地铁通勤要一个小时，所幸学校里有食堂，他每天早上六点钟起来，晚上八点钟回到家。
前世也是如此。
陈圆叙和他在一个初中，只是分在了隔壁班。云景焕这会儿有点想起来了，前世他也是隔壁班，白白净净的个子高，性格也好，总是和一群女孩子打成一片，写的作文经常被自己班级里的语文老师读来听。
秦潇潇在另一个区的私立寄宿中学读书，据说可以不用中考直升高中部，那所学校里一大半的孩子都会出国读大学，就是学费比较贵，不过秦潇潇家的经济条件完全可以负担。
原本他们三个加上何雨舟有个□□群，现在何雨舟出国了，□□头像再也没亮过，秦潇潇在寄宿学校不让上网，两周才放一次假。于是能常联系的只剩下云景焕和陈圆叙。
陈圆叙还是小学那个性子，叽叽喳喳的话很多。有的时候和云景焕一起坐地铁放学，有的时候找他要数学作业来抄，第二天帮他把语文作文也写了，有的时候叫嚷着想念云景然做的糖醋里脊，还会跑来城中村他们那个小平房里玩儿。
两人都长成了高高帅帅的大小伙子。
尤其是云景焕，前世他的身高定格在175.7（百度百科178），是整个团里个子最矮的，他一直心有不甘。这一次，他早晚各一杯牛奶，食堂里哪个菜肉多打哪个，还坚持早上跑步去公交站。
于是在他十五岁生日的那一天，巷子口大药房的智能身高体重检测仪告诉他，您的身高是180.0c您的体重是xxxkg，您的身材，偏瘦…
标准身材的陈圆叙在一旁哈哈大笑：“哈哈哈哈长到一米八又有什么用，你就是个竹竿！”
云景焕白了他一眼，挠挠头重新背起书包：“那也比你179好——”
对面说不出话了，两人一起走出药店。
他看了看自己的细胳膊细腿，又瞟了眼陈圆叙的胳膊，长袖校服挽起来，露出漂亮的肌肉线条。
这家伙是不是偷偷健身了？
未成年健身对身体多不好啊。
他默默腹诽。
这天是云景焕的生日，请了陈圆叙和云景焕的女同桌贝思来家里吃晚餐，云景然难得没加班，早早回了家订了蛋糕煮长寿面。
贝思是从贵城农村跟着打工的父亲和奶奶来的海城，经济条件比云景焕七岁那会儿差不多。她学习很好，性格内敛，长得也漂亮，是贵城女孩儿很普遍的大眼睛瓜子脸，小麦色皮肤总是透着一抹嫣红。
云景焕初一就和她做同桌，学习上和她互帮互助，生活上也能帮则帮，近两年下来和她成了很好的朋友。
贝思本来是要跟着云景焕他们一起回来的，但是她不放心家里独自一人腿脚不便的奶奶，说是要先回去看两眼，再自己坐地铁过来。
云景焕和陈圆叙先到了家，云景然已经烧了好几道他们小时候就喜欢的菜，正在厨房下面条。她听到门打开关上的声音，探头看了眼，问贝思去哪了。
“她回家看看奶奶，待会儿就来。”云景焕放下书包，撸起袖子要去厨房帮忙。
云景然摆手：“你先去写作业，等贝思来了一起吃饭。”
她对弟弟的学习格外上心。
云景焕听话地走进卧室，回头看到陈圆叙进了厨房，笑嘻嘻凑到云景然旁边：“姐姐我来帮你。”
云景然说：“圆圆来啦？你把灶台上的蒜剥一下。”
连声音都温柔了点。
到底谁是亲弟。云景焕撇嘴，陈圆叙这小子每次碰到他姐就一副谄媚样，也不知道图什么。
他打开书包，摊开物理作业本，他喜欢从简单的开始写。初二的物理题对他来说没什么难度，不到十分钟就解决了。然后是英语和数学。
他盯着英语阅读上的一个单词，思绪有点游离。他想起小时候在秦雨舟家听英语课，那个外教和秦雨舟用英语对话，他一句都听不懂，但记住了秦雨舟说的一个单词──就是书上这个。
思绪游离了，眼神就开始飘。云景焕注意到桌子上放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牛皮纸盒子，今天早上收拾东西走的时候还没见到这个。
于是他回头问：“姐，我桌上是你给的生日礼物吗？”
房子小，他声音不大也能传到厨房。
云景然很快回答：“何雨舟寄来的，我拆了快递箱放你桌上了。”
云景焕眨眨眼，重新看向桌上的小方盒。
去年自己过生日的时候，何雨舟好像还打了电话过来，在电话里嗡声祝他生日快乐。隔天他收到了一只漂洋过海从美国洛杉矶过来的毛绒羊玩具。
他何雨舟打电话想说他喜欢国产喜羊羊，不喜欢外国羊，但是没考虑到时差原因，电话没打通。
云景焕磨搓着方盒子，有点愧疚，何雨舟过生日自己从没有想着寄礼物过去，但他两年都记得。
他慢慢拆开，盒子里是一条铜色的男士项链，链条很粗，做成了锁链的款式，一环扣着一环，在台灯银白的灯光下明亮如同抛了光。
云景焕的手指顺着链条滑下去，看到了一只吉他形状的挂坠。
吉他做得很精致，和链条一样都是铜色，反面有一点小小的凸起。云景焕对着台灯看，发现是hyz三个字母。
何雨舟的缩写。
云景焕失笑，想着他是不是寄错了，哪有给别人送生日礼物刻自己名字的，这其实是给他自己买的项链吧。
盒子底部是一张纸条，云景焕抽出来看，上面是何雨舟两年不见脱去了稚嫩的隽秀字迹：
“最近很喜欢弹吉他，在商店看到这个，店员说和我很搭，所以买下来送你做生日礼物。焕焕，祝你生日快乐。”
云景焕摸着这几行字，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怎么像没长大似的还在叫焕焕呢。
何雨舟居然开始弹吉他了，他想起自己前世怎么也学不好的吉他弹唱，忍不住笑出了声。
还有，和他很搭是怎么联想到送给自己做生日礼物的呢？
悖论啊悖论。
云景焕这样想着，笑容却更盛。把项链整个取出来戴在了脖子上。
大门响了几声，是贝思来了，云景然和陈圆叙在外面叫他去过生日。
于是他带着笑，推开卧室的门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