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他本该生在影子里的。
但他记不清了。
那些说不清的道不明的感觉，永远都模模糊糊的给他一个印象，夏语冰不耐烦的甩甩脑袋，耳坠跟着晃了晃，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快。
在原先的世界根本没这么多让他触景生情的东西，这样反复被撩拨起模糊的印象，把控不住的现实与记忆让人烦躁。
记忆像一个残疾的婴儿，在满目疮痍的世界里艰难地成长，可直到成人都没有探索完属于自己的世界。
在现实断裂的地方，情感把他结结实实地笼罩起来，却化成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逃不掉也看不清。
这真的是他的oc世界吗？
夏语冰抬手摸了摸耳朵上的耳坠，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个问题。
可是直到现在，他对自己的一切都不明不白。
怎么会有人从来不认识自己呢？
胡青与自顾自地向前走着，穿梭在偌大的城堡里，完全没有发现身后跟着一个鬼魅般的血族。
谢殊维持着一个很好的距离，身形隐匿融化在影子里，只泛着一点深紫色流淌着的珠光。
他的通灵术确实同影子相关，可他用起来却也……不熟练。
甚至没有夏语冰对冰的掌控熟练。
影子像在地底下的暗河上行驶的小船，轻轻地在空气中漂流着，四处都可以给谢殊藏身。
只是……
灰色的鬼也藏在漆黑的影子里，谢殊现在还不好直接和这些鬼直接起冲突，只能小心翼翼地选择自己的落脚处，让鬼抓不到他。
悄无声息的血族跟在无知无觉的人身后，胡青心情颇好，整个城堡里已经没有仆人了，但莫逸辰这个临时工把城堡打理的井井有条，金属制的盔甲甚至能当镜子使。
胡青映在镜中的虚像的瞳色骤然一闪，随后“铮”的一声抽出了盔甲手里握着的长剑，凌厉地朝影子中的谢殊劈去。
谢殊一惊，但是没有直接从影子中出来，躲开了这杀气毕露的一击，转身隐入了另一片影子，许是慌不择路，竟然一脚踏进了鬼的影子里，再想逃出来的时候剑锋已经骤然而至，谢殊只好挥手甩出一道黑紫色的灵力甩开剑光，转身隐入另一片影子。
可是灰色的鬼们长出了手脚，烂泥似的抓住了谢殊，黑紫色的灵力促动着别处的影子会聚在一起，化作利刃割开了黏连的鬼。
可四处都是影子，灰色的，紫黑色的纠缠在一起，看不出形状的东西涌动着相互搏斗，原本平静的影子被搅得波涛汹涌，谢殊思忖着，闪身躲进了另一片影子。
“我寻思也没有招待不周啊。”胡青剑锋一转，又向谢殊劈过来，“躲在影子里算什么呢？”
他能看见隐匿在影子里的他？
谢殊有些怀疑，脚步一顿，又闪进影子里。
他对自己的通灵术不甚熟练，和胡青直接起冲突并不好解决，四周没有可用的血供他控制。
情况有些复杂，他没想过自己会被发现。
胡青眼睛里闪着诡异的红光，竟然一闪身出现在了隐匿的谢殊身后，一剑直劈谢殊咽喉。
寒光带着风破空而来，谢殊无处可躲，影子也没法调动起来，距离太近甚至来不及催动灵力，猛的向后一躲，剑锋擦过谢殊的脸颊，只割断一缕乌黑的头发。
但这一躲谢殊彻底脱离了影子，暴露在烛火下。
影子纠缠的越发不清了，谢殊抬手，几处紫黑色的影子在他手中凝成一柄泛着珠光的利刃，灵力在其中静静流淌着，随后抬手将剑锋对准胡青——他用了十足的力，两剑相抵发出巨大的碰撞声，僵持不下。
“你那漂亮的小情儿呢？”胡青又一次朝着谢殊砍来，他的攻击毫无章法，不管不顾只顾劈砍，浑身都是破绽，但偏偏谢殊被灰色的鬼牵制住了手脚，连防御都堪堪维持，甚至还要慢上半拍。
黑紫色的剑与银光再次碰撞，金兵相接发出清脆的鸣声，长剑一颤，灵力化作的剑竟然碎成了几缕稀薄的影，转眼消散在谢殊手里。
“诶呀，真是不巧，蜡烛熄了。”胡青手上的长剑拖在地上发出尖锐的剐蹭声，“该睡觉了，你说对吗？”
胡青步步紧逼，却并不着急，谢殊一步步后退，一直被逼到背后抵着冰冷的石墙，四周昏暗的过分，月光被窗帘结实的挡住了，只能靠声音判断着距离。
什么也看不见，紫黑色的灵力萦绕在谢殊周围，剑锋破空带起的风被谢殊精准的捕捉到，在黑暗中灵巧的躲过，没了鬼的束缚，他的动作迅捷了不少，但是他没有攻击的途径。
他的通灵术必须得有媒介才能用。
血，影子，可是这里什么也没有。
他把灵力凝在指尖化作利刃划破自己的手腕，鲜红的血争先恐后地涌出来，还未落地就被谢殊控制住，漂浮在空气中。
“我闻到血的味道了。”胡青一边说，一边又向谢殊砍去，“可是我没打到你呀，哪来的血呢？”
“是啊。”谢殊回答道，血连成一片，精准的锁定了黑暗中不断动作的热源，谢殊纤长的手指张开，血液一滴滴凝成一根根尖锐的箭矢，在他收紧双手的瞬间以一种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射向被锁定的人。
谢殊很确定自己的通灵术碰到了胡青，可就在碰到的一瞬间，胡青就消失了，他手里的银剑“当啷”落地，成了寂静中唯一突兀的声响，但随后便再次归于静谧。
好像凭空蒸发，但是碍于视觉受限，谢殊不敢确定胡青是否真的消失了，血液浮回谢殊身边，他把灵力铺散开来，作为自己的感知重新探索着这漆黑的环境。
窗帘，盔甲……偌大的空间里，除了谢殊竟然感知不到第二个活物，连热源都不曾有，明明蜡烛刚刚还在燃烧，现在却已经冷得像从未被点燃过似的。
谢殊在黑暗中朝着窗台走了几步，伸出手摸索着身前，一直到指尖碰到厚重的窗帘，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拽住了这吞噬光线的布料，“哗”地一声扯开，月光倾泻在房内的每一件物品上，影子们死气沉沉的，好像之前的鬼也一下子都消失了。
皎洁的月亮让谢殊勉强看清房间里的东西，几缕猩红的雾气漂浮盘旋在空中，慢慢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它竟然歪着头似的，对着谢殊说：“真是可惜，你没把夏语冰带在身边。”
说完，血雾一样的人影化成了血红的影子，迅速后退，转眼间就和谢殊拉开了几米的距离。
谢殊瞳孔一缩，双手飞速结成一个咒，一边朝血影逃窜的方向奔去，血液织成一张细密的血网，试图拦住血影，可是那雾气聚成的形状没有实体似的，就这么从网之间的缝隙中渗过去：“你拦不住我的，谢殊。”
谢殊没有说话，又如鬼魅般隐匿了身形，潜入影子当中快速穿梭着，紧紧跟着不断移动的血影。
城堡的走廊犹如迷宫，蜡烛有时亮有时灭，谢殊时而奔跑时而潜行，直到血影拐过一个弯，那边没有影子给他落脚，一步迈出影子当中，转眼却看见幽蓝的烛火照亮了空间，夏语冰惊愕地看向他，方烬正背着昏迷的林妍汐。
“别让那雾碰到！”谢殊大喊，双手上下翻飞，灵力在他手中乱窜却没有驱动任何东西，“夏语冰！拦住那鬼东西！”
血影扑向方烬，夏语冰右手摊开又合拢，刹那间血影和方烬之间升起一堵剔透的冰墙，血影没有停下，反而直直地穿过了冰墙，方烬一挥手，火焰“轰”地一声剧烈燃烧起来，冰块顷刻间融成水又沸腾，整个房间好像进了蒸锅，温度一下子上升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方烬没控制温度，只是不断地把灵力送入眼前的火焰中，熊熊燃烧的烈火很快把冰墙彻底融化，血影融进了火焰中，似乎已经化作了这灵火的燃料。
“快烫死了方烬……”莫逸辰最先受不了了，嘴唇干燥得已经快要开裂，“把火灭一灭吧。”
方烬却一脸惊恐的看着越烧越旺的火，朝着莫逸辰大喊道：“不……不行！它还在里面！火灭了它，它就他妈出来了！”
火光发出噼啪作响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血肉烧焦的糊味，火焰里传出细微的，哭声……
“我好疼啊……好痛啊……谢殊……谢殊你救救我好不好？”
所有人都被这细微的声音引走了注意力，莫逸辰和方烬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夏语冰，谢殊一个箭步冲到夏语冰身前护住了他。
“谢殊……”
夏语冰抓住了谢殊的衣角：“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有关我……有关……这个世界？”
“你是夏家被我诅咒的小孩活不过二十一，现在和我做交易帮我找心相，还有什么？”谢殊咬牙切齿道，“你不是比谁都清楚吗？”
“我……”夏语冰一下子被他的反驳唬住了，“什么？我不知道……那这就不对……”
不……不对，什么？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自己是写这个故事的人？他知道这个故事的走向？
“你的灵器还没取名字，我们在这个小镇会遇见一个吟游诗人，够了吗？夏语冰？你还在怀疑什么？”
“什么？不……不对……那，那方烬是谁？莫逸辰又是谁！胡青？现在这个林妍汐？我们又为什么在这？”夏语冰一把撒开了谢殊的衣角，又往后退了一步。
“那我又是谁？我也不该有名字啊？”
莫逸辰看向夏语冰，黑色的眼眸闪过蓝色的光，莹蓝色的蜡烛下又闪过一片模糊的影子，转瞬即逝。
火焰还在燃烧着，不时地从中传来细微的哭声和模糊的呓语，和夏语冰的声音一模一样。
“你是夏语冰。”莫逸辰说，“谢殊你不要紧张，我不会害夏语冰的。”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吧……”方烬尴尬地开口道，“这个东西为什么会学夏语冰的声音啊？”
命运仿佛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自从和谢谢殊分开之后，夏语冰就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感觉，仿佛下一秒方烬和莫逸辰就要和他兵戈相向。
蜡烛熄灭的瞬间他都以为是他们要动手了，可一直等到莫逸辰把蜡烛燃起来，只看到昏迷的林妍汐，再之后就是先前“过往”里的血影“呼啦”地一下飞过来，紧跟着一个残影和谢殊的声音。
方烬和莫逸辰的态度他捉摸不清，但是血影明显不是好东西，他们看向自己夏语冰的第一反应就是血影是冲着自己来的。
但他完全不知道血影为什么选择冲向了方烬，又在燃烧后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夏语冰下意识觉得谢殊什么都知道，谢殊理应什么都清楚。
对嘛，在他设定里整个故事都是谢殊布的局，谢殊当然应该什么都知道，比他这个作者还清楚。
甚至连作者不知道的事……都知道？
“谢殊……谢殊，你救救我好吗？”火焰里的人挣扎着伸出一只焦黑而纤细的手，“我好疼啊……谢殊……”
“谢殊你为什么要杀了我！”血影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竟然一下子把所有的火焰吞噬殆尽，“我的血我的肉我的一切！我的灵魂……呵……好疼啊，谢殊！”
那血影彻底挣脱了束缚，向谢殊俯冲而去，刹那间，猩红的影子把夏语冰和谢殊之间的距离拉的很远，好像他们从未站在一起过似的。
但血影直接穿过了谢殊，好像谢殊根本不存在似的，没入了夏语冰微微发抖的身体里，夏语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红色的光，一下子瞳孔散开，蓦的闭上了眼。
像一只脆弱的蝴蝶飘飘然落了地，一点声音都没发出，谢殊抓住了他冰凉的手，接住了他。
“夏语冰……”谢殊叹了一口气。
他当然知道，他知道一切。
可现在能告诉夏语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