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锭小金锞子可抵她两个月的月例,宁璇拿着这只沉甸甸的香囊,心里如同压着重石。
领了赏钱,就得卖力办事。
宁璇搬着那盆西府海棠同夏封一道回东宫。
令她感到意外的是,殿门大开,钟晏如迎风立在门口。
“你在做什么?”少年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冷声质问。
宁璇下意识答说:“陛下命奴婢将花搬来。”
霎时间,钟晏如的脸色沉下来,像头被激怒的兽。
这种寒冷到砭骨的眼神叫宁璇感到陌生,哪怕是他们初见时,他也未曾用这种眼神看她。
好似她抢走了他的什么心爱之物,被他视为仇敌。
见他拾阶而下,每一步都蕴着雷霆之威。
宁璇不由得往后退。
但她没得躲,不能躲。
即便钟晏如真的要对她做什么,宁璇亦反抗不了。
那双手伸来的一瞬,宁璇惊惧地闭上眼。
意料的掌风并没有落下,反而是手中空了。
“都给我离开这儿,我不想看见你们。”宁璇睁眼望进少年乌沉的眸子,那里头仅剩嫌恶。
语罢,钟晏如抱着那盆西府海棠转身走进殿内。
殿门被掷上,卷起一阵风。
刀子一样割在她的面上。
措手不及的空茫之后,酸涩的委屈涌上喉头。
宁璇垂首看向蹭到泥点的手。
那点污迹粘得好牢。
她颤着手,一时间怎么也抠不掉。
*
是夜,宁璇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晚膳亦没用,早早上了榻。
她将衾被拉高,整张脸笼在黑暗里,任由泪水静静淌。
青樾大约是从旁人口中听说了她的遭遇,没再多问。
只劝:“阿璇,你莫将此事放在心上,自个儿的身子要紧。”
这些道理宁璇并非不懂,但脑中不可遏制地一遍遍闪现彼时钟晏如锋利的眼神。
她做错了什么吗?她只是看人脸色听人命令行事。
她不过搬了一盆花,这有错吗?
先是孤身面见帝王,战战兢兢,生怕说错话做错事丢了性命。
后被不分青红皂白地甩冷脸。
从前她也是被家中娇养的女娘,何曾受过这般折辱委屈。
爹娘成婚相伴多年,彼此也没红过脸。
若是他们泉下有知,见到她活得毫无尊严,如砧上鱼肉,谁都能来拿捏揉搓一番。
他们一定会急得团团转吧。
可她身后已无人为她撑腰,为她拭去眼泪。
此身一条薄命如飞蓬,宁璇越想越难过。
迷蒙中她听见沈鹊讥讽的声音:“哟,大红人儿今日不是才得了陛下的赏赐嘛,怎么躲在榻上不肯见人?”
“哦,我想起来了,宁姑娘转头惹怒了太子殿下,被撵出来,大失颜面呐。”
刺耳的话钝刀似的戳在胸膛,叫她眼前昏昏。
“平素惯会使巧宗儿,以为能哄住殿下,实际上殿下根本没将她放在心里。”
“多好笑啊。”沈鹊自顾自笑出声,仿佛看见一个天大的笑话。
“还不快闭上你的嘴!”青樾听不下去,高声盖过,“反正你也说不出什么好话。”
许是被她汹汹的气势镇住,沈鹊没了声。
“沈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其实就是嫉妒阿璇。嫉妒她生得比你好看,挡了你攀高枝的路。”
女孩一张快嘴劈里啪啦地动:“旁的不论,单你会恶语伤人、落井下石这点,你就永远也不及她。”
“那日你被殿下斥责后,她可曾说过你一句?”
“怎么不说话了,嗯?”
沈鹊喏喏嘟囔,嗓音细若蚊蝇:“不是你叫我闭嘴的嘛。”
“……”青樾哽住,原本几丈高的怒气因此消下大半。
更别提沈鹊似是红了眼睛,娇娇怯怯地看着她:“说不过我就哭,你是三岁稚童吗?”
“要哭就去寻沈曦,我可不会哄你。”
“你,我……!”接着响起一阵脚步声,应是沈鹊被气得跺脚跑开。
榻边落下重量,青樾隔着衾被轻轻地拍她的手。
“阿璇,好好睡一觉吧,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宁璇想对青樾道谢,却又不想叫女孩听见自己的哭腔,只得作罢。
随着女孩微不可闻的一声轻叹,屋内的烛火被熄灭。
宫禁阒静,宁璇无声无息地难过,无声无息地落泪,洇湿了鬓发枕被。
*
宁璇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
最后她筋疲力尽,扯着潮湿的被褥昏睡过去。
但她似乎没睡多久,外头便破晓,透过屉子洒进来清光。
“阿璇!”听见青樾焦急的呼喊,宁璇半睁开沉重的眼皮。
“怎么这样烫!”女孩的手贴在她的脸边,异常得清凉,以至于她下意识蹭了蹭,“定是患了热病。”
听她如此说,宁璇方才反应过来自己喉间如燔灼,痛得说不出话,四肢亦短少力气,怠懒动作。
想必是昨晚被风寒侵了体。
“几时了?”一开口,她的嗓音果然如破锣,沙得让人听不清。
青樾道:“卯时三刻。”
宁璇闻言,一激灵醒了神,不顾眼前冒黑,强撑着想要坐起来。
“要晚了!今早是我当值。”
青樾忙压住她瘦削的肩膀,替她将被子拉上去。
“都烧成这样了,还想着干活呢,”女孩干脆利落地拿了主意,语气不由分说,“放心吧,一会儿我替你去便是。”
“青樾……”宁璇眼眶发酸,感激不尽地注视着女孩,“我真是、真是不知该如何谢你。”
“说什么胡话呢。你我之间,何必言谢。”青樾被她巴巴的眼神看得心软成一滩春水,回以软语。
“来,”她端过热茶,递到宁璇嘴边喂人饮下,“先润润嗓子。”
宁璇支着脑袋,喝了两口,总算是有了点淡樱唇色。
青樾道:“你先歇着,待会儿我抽空赶回来一趟,给你带药与吃食。”
宫人们平素是请不到太医来问诊切脉的,仅能根据症状抓药。
大多时候,都得靠他们硬扛过去。
因此一旦有人身子不爽利,都被视作生死攸关的事儿。
在适才的起身里耗尽精神,宁璇轻轻颔首,已是神思混沌。
青樾将自己的被子也盖到她身上,随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侧厢。
身体一会儿冷,一会儿热。
宁璇歪着头倒回去又迷迷糊糊地阖上眼。
*
话说青樾疾步赶到钟晏如的寝殿,伺候他盥手漱口。
因着宁璇的事,她心底对这位喜怒无常的主儿颇有些怨言。
钟晏如大抵心情还是不佳,从她进来至现在,眉头就未舒展过。
对方用早膳时,青樾规规矩矩地立在边上,心里不禁记挂着病中的宁璇。
也不知道阿璇醒了没有,是不是饿了。
正想着,她猛地抬头,对上钟晏如幽深的眼。
“殿下,您有什么吩咐?”青樾心里一紧,脸上扬起恰到好处的笑,躬身请示。
完了完了,他该不会要斥责我吧,女孩腹诽道。
呜呜呜,阿璇,我的小命貌似也要交代在这儿了。
岂料钟晏如神色几度挣扎后,吐字道出的话是:“宁璇呢,今日不该是她当值吗?”
不是,您还有脸问呢。
青樾抑制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微笑回答:“宁璇昨夜受了风寒,身子不适,因此由奴婢替代。”
“很严重吗?”钟晏如不假思索地问。
反应过来自己表现得太着急,他扭头清了清嗓子,掩饰失态。
昨日他平静心情后,环顾起殿内鲜亮的金盏草,又想起宁璇分外受伤畏惧的眼神。
钟晏如于是无比后悔说出那些重话。
即便宁璇真的受了成帝的命令来监视他,对方亦可能是身不由己,未必出于真心。
就连他这个帝王之子也似笼中雀鸟,被折了双翅,做不了主。
宁璇不过是个小小的宫女,哪里能够照心愿行事。
退一万步来讲,宁璇对他的关怀之举都是真真切切的。
自己迁怒于她无疑愚蠢至极。
越想越觉得懊悔,钟晏如一宿未眠,欲在今日一早同宁璇道歉。
哪想到她竟然染病了。
这下,青樾有些拿不准钟晏如对宁璇的态度。
她揣着疑问,说:“奴婢走时,宁璇烧得下不了榻、发不了声,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形。”
这些却也不是夸大之词。
“怎么忽然病成这般?”钟晏如听得站起身。
青樾决定出言试探,一面说,一面瞄着他的神情:“宁璇昨日被殿下轰走,回去后又惊又惧,哭得两只眼肿成桃呢……估摸就此受了寒。”
眼前的少年抿着唇,下颌被咬紧:“她服过药了吗?”
联想到那日宁璇三缄其口的扭捏,青樾大约看出了点苗头。
“还没呢,”她道,“奴婢一会儿帮她带药。”
“我……”随你同去。
钟晏如尚未将话说完整,殿外的夏封尖声道:“陛下驾到。”
在青樾震惊的目光中,钟晏如三步并作两步,躺到榻上,盖了衾被假寐。
啊,那我呢?
顾不得多想,她连忙提步前去开门迎接:“陛下万岁万万岁。”
“太子呢?”男人负着手,沉声询问。
这是林皇后崩后,帝王的轿辇头一次驾临东宫。
青樾一颗心狂跳,嗓音微颤:“殿下用过早膳,又上榻休息了。”
成帝没说什么,衣摆掠过她,向内走去。
“起来吧。”跟在他身后的夏邑提点道。
青樾低着头将桌上几乎没动过的残羹冷菜收进食盒,悄然退却。
*
“晏如,”成帝在夏邑搬来的椅子上坐下,目光睖巡过少年略显苍白的脸,“朕知晓你没有睡着。”
榻上的钟晏如双手交叠搭在腹上,闻言仍是一动不动。
是以夏邑几乎要认为他睡着了,成帝的判断出了错。
“你是不是因你母后的死怨恨上了朕?”
男人道出这句话后,钟晏如的睫羽扇动如蝶。
少年睁开眼,坐起来沉默地与成帝对视。
帝王被他这双漆黑的眸子看得心惊,忽而觉得他变得陌生疏远至极。
“怎么会呢,又非父皇害死了母后。”
听见这句自问自答的话,成帝眼神陡然一凛,转瞬又恢复成温和常态。
钟晏如收回目光,垂下眼,“儿臣只是有些无所适从。”
“还请父皇体谅,给儿臣些缓和的时间。”
成帝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慈父般宽慰说:“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重情了。”
“话又说回来,重情便能观众生苦难,便有仁爱博爱之心,正是仁君所该有的品质。”
钟晏如没应声。
见他怠懒说话,成帝也不欲勉强,稍坐了会儿就起驾离开。
目送走男人的背影,钟晏如看向被男人碰过的肩膀,嫌恶地闭上眼。